消失的市集—老吴桥

发布日期:2018-03-30 00:00   作者:钱江潮    阅读: 次   字体:[] [] []
我出生于老吴桥,距今将有一个世纪。老吴桥当年的景象,那河流,那木桥,那因繁荣而逐渐形成又因衰退而淹没的丁字形街道,那事事物物,都已无人知晓。如今代之而起的,是一公里外由沙市经郝穴到监利公路上的吴桥村大街。吴桥村承袭了吴桥之名,在我看来,它与老吴桥几无关联。
 
老吴桥地处今吴桥小学右前方。那里有一条小河流,或由郝穴经熊家河迂回而来,或由北边各村镇汇流过此往田家坊。春天两岸绿柳拂堤,鸟语花香,呈现一派郁美的诗情画意;隆冬河面结冰,群儿在河上嘻戏,其乐也融融。河流供给了居民饮用,洗涤,落花流水,灌溉与运销农作物。行旅人马由吴桥往西,经过微微起伏的丘陵,弯弯曲曲的小路,约十里可达郝穴镇。四方商贾往来,享有水陆之便,此地遂成了市集。某年一吴姓人在河上新建一座木桥,简称吴家桥,是为吴桥地名之由来。
 
小河北岸原有的民居皆座北朝南,户户面河,留有大片晒谷场,尔后紧靠河边又建设起了一栋栋座南朝北的市屋,晒谷场变成了街道。北岸幅地有限,市屋新建逐渐转向南岸,依木桥两侧向前发展,中留新街道。至此,吴桥市街成了丁字形,人口骤增,生意兴隆,首先有面街炸油果子的店铺,热闹滚滚。
 
我出生在吴桥老街西首一栋朝南的店铺里,是曾祖父宏楷公所建。店铺一推三开间,全屋后段三分之一隔成三小间,居中堂屋后为厨房和后门,厨房两隔壁均为睡房。东间店铺和睡房赁人经营中药铺;西间店铺为母亲掌理的杂货铺,睡房即为我呱呱落地之处。在我之前,母亲曾生一兄,数岁夭折,据云为梦婆婆抱走。俟我出生,祖父母欢喜换得一孙儿,取名换孙,故我小名奂生。
 
我伯祖父衡卿(大铨)公,祖父藻堂(大鑑)在四乡著有众望。伯祖父排难解纷,语出服众。他厌恶自己的独子邦琮堂叔愚钝不堪造就;钟爱祖父的独子我的父亲邦喜(纳水)公聪颖上进,乃合力培植至郝穴读两等学堂(在小学附设中学),再赴日本留学,回国后从政。祖父饱读诗书,在我家老屋钱家湾教学三十余载,乡人景仰。某年乡里以窃贼猖镢,议定组办保卫分团武装,公推祖父为团总,祖父屡拒不得。后由乡绅呈准郝穴官衙发下了派令,遂不动声色,邀请祖父前往邻村熊家湾赴酒宴,暗中准备强推祖父登坛拜将,来个霸王硬上弓。事为祖母获悉,急奔半里外的熊家湾,力谏祖父说,团总是要杀人的,我钱家应积德于世,不可受此杀人之耻。一面又劝说众人,祖父是教育先生,应以教化乡里学生为重,并对乡亲表示歉意,力陈另请他人担任此职,卒将祖父挽回。
 
吴桥街上有茶馆、酒铺、饭铺,也有鸦片烟馆。伯祖父在街尾开了一大间槽房酿酒。槽房后面东侧广场有祠堂。再往东边一荷塘,约半里路便到小河旁沿港钱家湾。族人倘有触犯族规十条之一者,轻者掌嘴、罚跪,在祠堂杖责,重者则送水了其一世。我生也晚,未曾见过。
 
我四岁多在家乡发蒙,被送到桥那边树木浓荫之处的一间私塾,从嗡鼻子卢先生读三字经。先生很凶,他说谁不听话,就将谁惩在长板凳上打屁股。先生精神不好,常参瞌睡。当指定学生站在他面前背书时,自己却迷迷糊糊,前排学生乘机将书向同学悄悄竖起,俾可瞧着背得滚瓜烂熟。先生偶离课室,同学常到茅厕抓绿头蛆苍蝇,去其尾部,刺入小纸片,放在课室内飞来飞去娱乐大家。当时尚不知世界上已有人造飞机,那庞然大物也可以飞上天去。我六岁到省城武昌读小学。几年前回乡,才知道那先生不姓卢,因他排行第六,人称六先生,六先生已过世多年。
 
那里街上的流浪狗,不愁没得吃。儿童可以在街上拉屎给狗吃。妇人在自家门前,端着张开两腿的幼儿把屎,只一连呼唤几声:“狗子,啊!”狗群就奔来候食。因而孩子多不畏狗。一次,我将过桥上学,行经刚生下几只小狗的母狗旁,伫足凝视,不料母狗竟对我汪汪狂叫,作势要咬,嚇得我一生都怕狗。
 
乡下人世面见得少,浅薄。男人在城里装了一颗金牙,回乡逢人就笑,藉以展示其金牙,买了怀表,三不五时从胸袋中掏出看看时辰。也有手提文明棍戴副眼镜漫步巡街者。年轻女人在前额两侧太阳窝,帖上圆形黑色小太阳膏药,或用食拇指在鼻梁上强力揪成一撮血红色。两者皆为消止头疼之术,无端出此,旨在表显女性病态之美,逗人怜爱也。难得遇有货郎背负一座高玻璃柜,手摇小鼓,声声咚咚,招来妇女,从这号称俱有京广百货的玻璃柜中,选购蚌蛤油、胭脂膏、扑面粉等低级化妆品享用。
 
有妇人喂的鸡群少了一只,不知是谁抓去吃掉了,于是骂大街。她搬了一条长板凳,前端置于堂屋外,朝街骑坐,面前放块砧板,双手各握一把菜刀。她一面用两刀交互猛剁空砧板,一面厉声咒骂哪个扠鸡佬偷了我的鸡,吃了去死去!继之以各种秽词咒骂偷鸡的人,将得到如何如何的报应,不得好死。那副极憎恨又极认真的德性,令人发嘘。
 
跑江湖的男男女女,偶来街上以其技术开口挣钱。记忆中有莲花落、鱼鼓筒和三棒鼓。聪明急智的莲花落男子,在家户门前,面对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景物,随机应变,唱出吉祥的五字或七字词,使人欢喜。唱鱼鼓的男子,左肋挟着约两尺长的空心竹筒,一头蒙有厚鱼皮,用右掌拍击鱼皮,另一头即传出嘭嘭-嘭嘭-嘭-嘭之声,有如空谷梵音。男子随着节拍,唱出段段道情,颇有韵味。前几年在郝穴丁公桥附近,尚见一人挟鱼鼓筒至商户门前拍唱,我急忙上前聆听,不意商家立递小钱打发离去。我跟随其后,几家门内无人,未见他再开口,乃怅然而别。
 
打三棒鼓的多为年轻标致女子,来自沔阳。“三湖沔阳州,十年九不收”,贫户男女多习有外出求生技能。三棒者,即三根击鼓棒,每根两端横档挖空,各嵌以一节串有数枚方孔铜钱的铁丝,棒动铜线互碰作响,音色清脆。女子前胸挂一小鼓,右手将三棒轮流往上抛,左手轮流接棒击鼓后迅即抛至右手再往上抛,周而复始,速度极快,在一抛一接中,总见三棒中有一棒在上空中。女子在家户门前,循着铜线碰击声和鼓声的节奏,演唱不同的詠史。一般人家皆以江湖乞讨视之,未能欣赏其技艺。北伐以后,曾在郝穴一家门前,听见三棒鼓女子演唱:“一览见武昌城喏,城上扎大营啦……。”正是叙唱民国十五年九月一日至十月十日,北军固守武昌城,南军猛攻武昌城,而我们老百姓却关在武昌城内,顶着枪弹炮火,飞机轰炸,受惊挨饿了四十天的史实。
 
沔阳除三棒鼓外,另有绝技-挑牙虫,据说此技传媳不传女。妇人走街叫唤:“挑牙虫呵!”有人不信,有人信。信者牙痛难忍,延至屋内入坐,自己亦坐向妇人,张开大嘴,任其在齿间寻觅牙虫,待挑出放于碗内清水中,只见条条小虫在水中蠕动。患者见及,顿觉牙痛轻松许多。这种神乎其指的雕虫小技,相传且有妇人走过西北利亚远至俄罗斯,一路为洋人挑牙虫,赚饱了钱回来。
 
吴桥虽较富裕,人寿并不长,五十已做大寿,三十多岁即有购备棺材者。我家杂货铺隔壁,住有剃头的蒋师傅,年约四十岁,就备有棺材置于堂屋右边,寒冬睡入保暖,十分抢眼。
 
叫化子多从外乡来。遇有喜庆整酒款客,化子头闻讯,便号召四方叫化子十多人来赶酒。俟宴席展开,宾客入了座,化子头即率众化子在门前燃放一串小鞭,然后带头高呼吉利词语,如逢结婚喜事,呼“百年好合”或“五世其昌”或“早生贵子”等;如逢寿宴,呼“寿比南山”、“福如东海”、“松柏长青”等等。化子头每呼一词,一部分化子即大声帮腔应:“有”!另一部分化子接着再大声应:“喜……”!尾音延长,有如此三部合唱,煞是悦耳。主人惟恐怠慢众化子,立刻加升酒席,笑脸迎座。化子们乃得风风光光饱餐一顿。
 
一天,一个叫化子死在街头,有人用一张破草席包綑背起,手持铁锹,购买香烛,走向祠堂方向远处小丘陵。我好奇尾随观其究竟。只见那人用铁锹挖开一个大土坑,将蓆尸推入,再掘土盖成堆。而后点燃香烛,要我向他磕了三个头。他说:“你向他磕头,他会保佑你长命百岁!”我今已近百岁,是否因向那个不知来自何方的叫化子爷爷磕了三个头的缘故?
 
老吴桥住户都已迁往公路两旁新吴桥村大街,汽车替代了昔日的民船和骡马。小河已填平,那座吴家桥已无影无踪,曾经繁荣的丁字形街道,变成了一片凹凸不平的泥泞地。残剩的几户人家,像是没有指望呆在那里度着寥寂的日子。
 
沧海桑田,日新月异,未知再过百年,现在的新吴桥村又是一番何等景象?
 

2008年2月8日记于台湾台北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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